“我表姐在县医院心内科当护士长。我昨晚打电话问了,刘小雨她爸的手术不算特别复杂,但术后恢复期比较长,需要人照顾。”林方琼把手机收起来,“我跟李校长建议了,除了捐款,咱们还得排个班。刘小雨她妈一个人照顾太辛苦了,学校的女老师轮流去帮帮忙,每天两个小时,帮着买买菜做做饭,让她喘口气。”
武修文看着林方琼,忽然觉得半年前那个看他不顺眼的林方琼,跟眼前这个雷厉风行安排一切的林方琼,简直判若两人。也许她一直就是这样的人,只是当初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,远到看不清彼此的底色。
中午在国际厨房吃饭的时候,黄诗娴把一份名单放在桌上。
“我们班学生家长的捐款。有的捐五十,有的捐一百,有个学生家长是做水产生意的,捐了三千。”她指着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,“陈小海的爸爸。他自己也是开小货车的,跟刘小雨她爸认识。他说钱不多,但无论如何要帮忙。他还说如果刘小雨家需要车,随时叫他。”
武修文接过名单。纸很轻,拿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。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,每一笔数字,都像一块砖,砌在一起就是一道挡风的墙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黄诗娴拿出一个保温盒放在桌上,“刘小雨这几天一个人在家,吃饭肯定不规律。我多做了两份,一份给你,一份给她。你下午放学帮我送过去。别说是我做的,就说食堂多出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不自己送。”
“我跟她不熟。她上我的语文课从来不主动说话,我去了她反而紧张。”黄诗娴把保温盒的盖子掀开检查了一下,“红烧排骨,西红柿炒蛋,米饭底下埋了一个荷包蛋。不知道她爱不爱吃。”
郑松珍在旁边探过头来,“黄诗娴,你做这么多饭不累吗?一个武修文还不够你养的,现在又多了一个。”
“郑老师你多吃点,少说话。”黄诗娴夹了一块排骨塞进郑松珍碗里。
郑松珍咬着排骨,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“堵我嘴也没用,周六武老师去你家的事全校都知道了”。
黄诗娴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。
下午放学后,武修文拎着保温盒去了刘小雨家。
她家住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,一间老式的平房,外墙的白灰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的红砖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。门口摆着两盆已经枯萎了的指甲花,花盆的边沿上搁着一把钥匙。
刘小雨正蹲在门口的水龙头下面洗菜。洗的是空心菜,老叶子没摘干净,黄的黄绿的绿,洗了半盆水还漂着泥沙。
“武老师?”
“你妈托人给你带饭了。”武修文把保温盒递过去,“趁热吃。”
刘小雨接过保温盒,打开盖子。热气冒出来,带着红烧排骨的香味。她的手抖了一下,然后迅速低下头去,把脸埋在保温盒的热气里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
“不谢。你吃饭吧,我走了。”武修文转身要走,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,“对了,你爸爸的手术费,学校已经开始捐款了。你别担心。街坊邻居也都在帮忙。你妈妈让我告诉你,她晚上回来一趟,给你做饭,让你别害怕。”
刘小雨站在门口,手里抱着保温盒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饭里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肩膀在抖,瘦得像一根被海风吹弯了的芦苇。
武修文没有回头。他知道这种时候,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。他大步走在海田镇的巷子里,脚下的石板路被海风打磨得光滑圆润,两旁的木麻黄在风里沙沙作响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。想起那个趴在石头门槛上写作业的山里孩子,想起那个连书桌都没有却做着文学梦的少年,想起那个在松岗小学操场上攥着落聘通知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青年。
那个孩子,那个少年,那个青年,也曾经蹲在自家的门槛上,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帮助。
他掏出手机,给黄诗娴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饭送到了。她哭了。哭得很小声。”